用生命歌唱
你听过用生命歌唱吗?
我有过这样一次幸运。
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件。那时候,我与妻子邵艾还不相识,已经
不记得我们是在什么地方,也记不得那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电视演唱
会,可是我们都深深的被电视里老人的歌声感动了。几十年来这个感
动埋在心里从未对人提起。直到婚后有一次偶然提到这支歌,我们突
然惊奇的发现远隔万里素不相识的我们,二十年前曾在同一时刻注视
着同一个演唱会,注视着同一个老人,沉浸在同一支歌和同一种感情
的震撼之中。造化的神奇真令人感慨,时光将未来的轨迹上要相遇的
两个灵魂聚焦在一点。
唱歌的是一个平凡的瘦小老人,他的头发全白了,他的牙齿也掉了不
少,他的嘴有些瘪,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悲哀,那一定是岁月给他
留下的悲伤。我们像等待其他演员在舞台上出现时一样等待著他的歌
唱,当一个美妙,悠扬和自由的声音从这个瘦小的老人的胸腔中徐徐
流出的时候,我们都震撼了;天哪,这是什么样的歌声啊!
他的整个人都变了,他将他的灵魂全部倾注在他的歌声中,他的脸变
得平和和安详,他的歌声与他歌曲中的大自然的宽广,深邃和自由紧
紧融合在一起,他的声音仿佛带领着我们飘向那个时常困惑着我们,
但是语言和思想无法达及的生命之外的永恒世界。
蓝蓝的天空上飘著白云,
白云的下面盖著雪白的羊群.
羊群好像是斑斑的白银,
撒在草原上多么爱煞人.
当唱到最后一句时,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著晶莹的泪光,他正在尽情的
呼吸,好像正在享受大自然给他的自由。
也许,只有经过长期痛苦生活的人才知道自由的价值。他是一个刚从
共产党营造的人间地狱中解脱的右派,这是他获得自由后的第一次登
台演出,他用他的全部生命歌唱获得自由的喜悦,他在歌唱大自然,
这里没有对于命运不平的控诉,这里没有对于艰难岁月的回忆,这里
没有任何人类爱恨的痕迹,他只是在歌唱大自然。在歌声中,他将自
己全部的感情和生命都熔化到了大自然母亲的怀抱之中,让大自然母
亲去消解他在人间所受到的一切苦难和不平。
他的歌声广博,自由,深邃,像天外飘去的一朵朵白云,永久在我的心中
回荡。
以后,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个老人的歌唱,也没有听说他再在舞台上
现过。经历了几十年的痛苦生活之后,他用他的歌声在那个晚会上告
别了残酷的社会,消失到他歌声中歌颂的大自然母亲的怀抱中,消失
在茫茫的草原和沉默的山峦之中,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虽然在寂静的夜晚,我会回想起他的歌声,回想起他含著泪光尽情呼
吸自由的神情,但是,我并不奢望在舞台上再一次听到他的歌声。
是的,用生命歌唱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,听的人也只应有一次.
二零零二年于北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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